抗生素简史:从青霉素到耐药性危机
- 2026-07-01 13:31:55
- 逗点生物
抗生素简史:从青霉素到耐药性危机
抗生素的发现,是现代医学史上最重要的转折之一。在抗生素广泛应用以前,肺炎、败血症、伤口感染、产褥热、结核病等感染性疾病常常意味着高死亡风险。青霉素、链霉素、四环素、红霉素、头孢菌素等药物的出现,使许多细菌感染从“致命疾病”变成“可治疗疾病”,也支撑了现代外科、器官移植、肿瘤化疗、重症医学和新生儿医学的发展。
但抗生素不是万能药。严格地说,抗生素最初指由微生物产生、能抑制或杀灭其他微生物的化学物质;现代临床中常把天然、半合成和全合成的抗细菌药物都归入“抗生素”或“抗菌药物”讨论。抗生素主要针对细菌,对病毒感染无效。抗生素时代的另一面,是细菌耐药性的持续上升。WHO资料显示,细菌抗微生物耐药在2019年直接导致约127万人死亡,并与约495万人死亡相关。(who.int)
一、抗生素的思想源头:微生物之间的“化学战争”
抗生素并不是人类凭空发明的武器,而是自然界长期存在的微生物竞争现象。土壤、水体和动植物表面生活着大量细菌、放线菌和真菌,它们为了争夺营养和空间,会产生抑制其他微生物的代谢产物。这种现象在早期微生物学中被称为颉颃作用。
19世纪后期,科学家陆续观察到霉菌、细菌之间可相互抑制生长。后来,交叉划线、琼脂扩散和无细胞滤液等实验方法,使研究者能更清楚地判断:某些微生物释放出的可扩散物质,可以在培养基上形成抑菌圈。今天培养基研发和药敏试验中常见的抑菌圈、扩散法和拮抗筛选,本质上都与这一思想有关。
在青霉素之前,人们已经发现一些具有抗菌活性的物质,但许多物质不稳定、毒性大、产量低或疗效有限,难以成为临床药物。真正改变医学史的,是青霉素被发现、纯化、放大生产并用于临床。
二、青霉素:偶然发现与系统开发
1928年,英国细菌学家亚历山大·弗莱明发现,一只被青霉菌污染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培养皿中,霉菌周围的细菌被抑制。他将这种由青霉菌产生的抗菌物质命名为青霉素。这个发现具有偶然性,但弗莱明能注意到培养皿中的异常现象,并进一步验证其抗菌作用,体现了微生物学家的观察力。
不过,青霉素最初并没有马上变成药物。原因很现实:青霉素不稳定,难以分离纯化,产量低,临床应用方式也不成熟。真正推动青霉素成为药物的,是牛津大学的霍华德·弗洛里、恩斯特·钱恩以及同事们。他们在20世纪40年代初系统研究青霉素的纯化、药效和安全性,并推动其进入临床和工业化生产。诺贝尔奖资料也指出,弗洛里、钱恩及团队在1940年代初成功系统生产较纯的青霉素并深入研究其性质。(nobelprize.org)
1945年,弗莱明、弗洛里和钱恩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,获奖理由是发现青霉素及其对多种感染性疾病的治疗作用。(nobelprize.org) 这也说明,青霉素的成功不是单一“幸运发现”,而是基础观察、生物化学、动物实验、临床试验和工业发酵共同完成的结果。
三、青霉素为什么改变战争和医学
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青霉素在伤口感染、败血症和肺炎等治疗中显示出巨大价值。它让许多原本可能死于感染的伤员获得生存机会,也推动了抗生素工业化生产体系的形成。抗生素的意义不仅在于“治好某一种感染”,更在于它让医生第一次拥有了可系统控制细菌感染的工具。
青霉素主要作用于细菌细胞壁合成,对许多革兰氏阳性菌具有良好活性。后来,随着半合成青霉素、头孢菌素和其他β-内酰胺类药物发展,人类获得了更广谱、更稳定、更适合临床应用的抗菌药物体系。
但青霉素的历史也很早就提醒人类:抗生素一旦被广泛使用,细菌耐药也会随之被筛选出来。弗莱明本人在诺贝尔演讲后也曾公开提醒,不当使用青霉素可能选择出耐药菌。抗生素从诞生之初,就与耐药性问题相伴。
四、链霉素与土壤筛选时代
如果说青霉素代表了偶然发现和后续开发的典范,链霉素则代表系统筛选时代的开始。美国微生物学家塞尔曼·瓦克斯曼长期研究土壤微生物,认为土壤中存在大量能产生抗菌物质的放线菌。其团队采用系统筛选方法,从土壤微生物中寻找新的抗菌物质。
1943年,瓦克斯曼的同事 Albert Schatz 从灰色链霉菌中分离出链霉素。诺贝尔奖资料指出,链霉素后来被证明是对结核病有效的药物;1952年,瓦克斯曼因发现链霉素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(nobelprize.org)
链霉素的重要性在于,它对结核分枝杆菌有效。结核病曾长期被称为“白色瘟疫”,在抗结核药物出现前,疗养院、长期休养和外科切除曾是主要治疗手段。链霉素的出现,开启了结核病化学治疗时代,也证明土壤放线菌是抗生素发现的重要宝库。
需要补充的是,链霉素发现史中存在署名和贡献争议。现代科普文章应避免把它简单写成“瓦克斯曼一人发现”,更准确的表述是“瓦克斯曼团队系统筛选,Albert Schatz 分离获得链霉素,瓦克斯曼因相关发现获诺奖”。
五、抗生素的黄金时代
20世纪40年代至60年代,被称为抗生素发现的黄金时代。随着土壤微生物筛选、发酵工程、化学分离纯化和药理评价方法成熟,大量抗生素陆续问世,如氯霉素、金霉素、土霉素、四环素、红霉素、卡那霉素、制霉菌素、万古霉素等。
这些药物覆盖了革兰氏阳性菌、革兰氏阴性菌、分枝杆菌、立克次体、部分厌氧菌和真菌等不同病原体。临床医学从此进入“感染可治疗”的新阶段。许多过去高死亡率的细菌性疾病,因抗生素应用而死亡率大幅下降。
抗生素也改变了微生物学实验室。分离培养、药敏试验、抑菌圈测定、最低抑菌浓度测定、抗生素效价测定、菌种筛选和发酵产物分析,逐渐形成完整技术体系。培养基不仅用于“培养微生物”,也用于发现、评价和控制抗生素。
六、半合成抗生素:从天然产物到结构改造
天然抗生素虽然有效,但常存在不稳定、抗菌谱有限、耐药性容易出现、口服吸收差或毒副作用较大等问题。随着有机化学和药物化学发展,人们开始对天然抗生素进行结构改造,形成半合成抗生素。
青霉素类的核心结构是β-内酰胺环。研究者通过改变侧链,获得了不同性质的半合成青霉素,例如更耐酸、可口服、抗青霉素酶或对部分革兰氏阴性菌更有效的品种。头孢菌素类也是β-内酰胺类的重要分支,经过结构改造后形成不同代次的头孢菌素,抗菌谱、酶稳定性和药代动力学各不相同。
半合成抗生素说明,抗生素开发不再只是“从土壤里找新物质”,也可以基于已有骨架优化活性、稳定性、安全性和抗菌谱。这一思路后来扩展到大环内酯类、氨基糖苷类、四环素类、糖肽类等多个药物家族。
七、抗生素不是越广谱越好
在临床和微生物控制中,广谱抗生素常被认为“覆盖面广、保险”。但从耐药性和菌群生态角度看,广谱并不总是优势。抗生素杀灭或抑制敏感菌的同时,也会改变人体、动物和环境中的微生物群落,给耐药菌、条件致病菌或真菌提供扩增空间。
合理用药的原则,是在明确感染类型、病原菌和药敏结果的基础上,选择尽可能合适、有效、窄谱、剂量和疗程合理的药物。对病毒性感冒等非细菌感染,使用抗生素不仅无效,还会增加耐药选择压力。
在食品、养殖和环境领域,抗生素使用同样需要严格管理。长期、低剂量、预防性或促生长性使用,都会增加耐药菌和耐药基因传播风险。抗生素耐药已经不是医院内部问题,而是“人—动物—食品—环境”共同构成的公共卫生问题。
八、耐药性:抗生素时代的反作用力
细菌耐药并不是现代才出现的现象。许多耐药基因在自然界中早已存在,因为抗生素本来就是微生物竞争中的化学武器。人类大量使用抗生素后,本质上是在强力筛选那些原本少数存在的耐药个体。
细菌获得耐药性的方式包括:产生灭活酶,如β-内酰胺酶;改变药物靶点;降低膜通透性;增强外排泵;形成生物膜;通过质粒、转座子、整合子等进行水平基因转移。耐药一旦进入医院、养殖场、污水系统或食品链,就可能在不同细菌和不同环境间扩散。
CDC将抗微生物耐药描述为紧迫的全球公共卫生威胁,并指出耐药感染有时难以治疗,甚至无法治疗;其资料同样引用2019年全球细菌耐药直接导致约127万人死亡、与近500万人死亡相关的数据。(cdc.gov)
九、“红色皇后”与抗生素管理
“红色皇后原则”常被用来描述抗生素与耐药菌之间的关系:人类不断开发新药,细菌不断演化耐药;如果不持续奔跑,就会在这场竞争中落后。问题在于,新抗生素开发速度有限,而耐药菌扩散速度很快。
耐药危机并不意味着抗生素失效,也不意味着应停止使用抗生素。真正的方向是合理使用、精准使用和严格监管。包括:医生根据诊断和药敏结果用药;患者按疗程使用,不自行停药或滥用;养殖业减少非治疗性使用;医疗机构加强感染控制;实验室提高病原检测和药敏报告能力;监管部门监测耐药趋势;制药和科研机构开发新型抗菌药、抗毒力药、噬菌体疗法、免疫疗法和快速诊断技术。
抗生素管理的目标,不是少用到影响治疗,而是避免无指征、无剂量依据、无疗程控制的滥用。
十、抗生素与微生物培养基的关系
抗生素不仅是药物,也是微生物培养和检测中的重要工具。在选择性培养基中,抗生素可用于抑制背景菌,帮助目标菌分离。例如真菌培养基中加入氯霉素或庆大霉素以抑制细菌;李斯特菌、弯曲菌、弧菌、假单胞菌等检测培养基中,也常通过抗生素或选择剂提高选择性。
但抗生素选择剂的使用必须谨慎。浓度过高会抑制目标菌,造成漏检;浓度过低会使杂菌过度生长,影响分离效果。抗生素还常对温度、光照、pH和储存条件敏感,配制培养基时通常需要灭菌后冷却至合适温度再加入,并避免长时间保温或反复冻融。
在培养基研发中,抗生素选择剂的评价重点包括:目标菌回收率、非目标菌抑制效果、热稳定性、干粉稳定性、复溶后活性、与胆盐/染料/盐类的协同抑制作用,以及对弱损伤目标菌的影响。
十一、小结
抗生素的历史,是人类利用微生物之间天然竞争关系对抗感染性疾病的历史。青霉素的发现和开发开启了现代抗感染治疗时代;链霉素和土壤放线菌筛选推动了抗生素黄金时代;半合成抗生素和药物化学扩展了抗菌药物家族,使许多曾经致命的细菌感染变得可治疗。
但抗生素的成功也带来了耐药性选择压力。耐药菌的出现不是偶然事故,而是生物进化在强选择压力下的必然结果。今天,抗生素仍是医学不可替代的基础工具,但必须通过合理用药、耐药监测、感染控制、养殖用药管理、新药研发和快速诊断共同保护其有效性。
抗生素不是取之不尽的资源。对医学如此,对食品微生物检验和培养基研发同样如此:理解抗生素的来源、作用和局限,才能更科学地使用它们,也才能更稳定地控制微生物风险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