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版《中国药典》无菌检查阳性对照调整解读：从固定对照走向风险评估与方法验证

2025版《中国药典》实施后，药品微生物实验室最受关注的变化之一，是通则1101“无菌检查法”和通则1106“非无菌产品微生物限度检查：控制菌检查法”中，日常阳性对照要求的表述发生了明显调整。过去，实验室通常按固定模式在日常检验中设置阳性对照；新版药典则强调实验室应基于质量风险管理，根据产品特性、方法适用性试验结果、人员技能与经验、数据可靠性、污染控制措施和实验室质量控制水平等因素，综合评估日常检验过程中阳性对照试验的必要性、频次及其他要求。

这个变化不能简单理解为“阳性对照取消了”。更准确的说法是：2025版《中国药典》将阳性对照从“固定程序动作”调整为“风险评估后确定的质量控制措施”。实验室可以不再机械地每次、每批都做阳性对照，但前提是必须有充分的方法适用性试验、培养基促生长能力检查、人员能力确认、实验室质量体系和风险评估文件作为支撑。没有这些支撑，直接取消阳性对照，反而会成为审计缺陷。

一、阳性对照到底调整了什么

在2020版《中国药典》通则1101中，无菌检查阳性对照的逻辑更偏向固定设置。应根据供试品特性选择阳性对照菌：无抑菌作用或以抗革兰阳性菌为主的供试品，通常以金黄色葡萄球菌为对照菌；以抗革兰阴性菌为主的供试品，选择相应革兰阴性菌；抗厌氧菌供试品选择生孢梭菌；抗真菌供试品选择白色念珠菌。阳性对照试验方法同方法适用性试验，加菌量不大于100 CFU，培养不超过5天应生长良好。

2025版的核心变化，是把“应做阳性对照”的固定要求，改为“基于质量风险管理综合评估阳性对照必要性、频次和其他要求”。也就是说，阳性对照没有被否定，其方法要求仍然保留：若决定开展阳性对照，方法应同供试品检查，加菌量不大于100 CFU，阳性对照管培养不得超过5天，应生长良好。变化在于，实验室获得了根据自身产品、方法和质量体系决定日常阳性对照执行策略的空间。

因此，新版药典不是降低质量要求，而是把质量控制重心前移：从“每次检验都加一支阳性对照管”转向“证明方法、培养基、人员和体系本身持续可靠”。

二、为什么国际药典可以不把日常阳性对照作为固定动作

USP <71>、欧洲药典2.6.1和日本药典4.06的无菌检查法，已经通过ICH Q4B Annex 8协调，被认为核心技术原则可在ICH地区互认。其基本思路不是“日常什么对照都不用做”，而是把控制点分布在整个系统中：培养基要做促生长试验，方法要做适用性试验，检验过程要有阴性对照，实验室要有污染控制和无菌操作能力，偏差要调查，数据要可靠。换句话说，国际药典体系并不是依靠日常阳性对照来证明无菌检查有效，而是依靠方法验证和系统控制来保证检验结果可信。

原稿中“USP确保培养基和方法100%可靠”的说法需要修正。任何微生物检验都不存在100%可靠这一绝对状态。无菌检查本身是概率性、破坏性、样本量有限的检验方法，不能证明整个批次绝对无菌。药典方法所做的是在规定样本量、培养条件、检验流程和质量控制措施下，最大限度提高污染检出的可靠性。促生长试验和方法适用性试验的目的，是证明培养基和检验方法具备检出低水平微生物污染的能力，而不是保证结果绝对无误。

三、方法适用性试验才是“能不能少做阳性对照”的基础

如果一个产品具有抑菌性、抗菌活性、防腐体系、特殊渗透压、特殊pH、油性基质、黏稠基质或难过滤特性，仅仅做阳性对照并不能解决方法有效性问题。真正关键的是方法适用性试验。方法适用性试验要证明：在供试品存在的条件下，经过稀释、过滤、冲洗、中和、转膜或直接接种等处理后，低水平微生物仍然能够被培养基检出。

对于无菌检查而言，方法适用性试验需要覆盖细菌、厌氧菌和真菌等代表性微生物。若供试品具有抑菌作用，应通过增加冲洗量、改变冲洗液、加入中和剂、调整供试品用量或改变检验方式，消除抑菌干扰。只有当方法适用性试验证明供试品不抑制目标微生物恢复生长，日常检验的阴性结果才有解释价值。

若方法适用性试验不充分，即使每次日常检验都做阳性对照，也不能真正证明供试品无抑菌干扰。相反，如果方法适用性充分、培养基促生长能力合格、实验室污染控制体系稳定，日常阳性对照的必要性就可以通过风险评估降低。

四、培养基促生长试验仍然是硬要求

阳性对照调整不等于培养基质量控制放松。无菌检查使用的硫乙醇酸盐流体培养基和胰酪大豆胨液体培养基，必须在使用前或按药典规定完成促生长能力检查。促生长试验的意义，是确认每批培养基在规定培养条件下能够支持低水平微生物生长。如果培养基本身不能支持微生物生长，日常检验阴性结果就没有意义。

对企业而言，培养基促生长试验应覆盖购入成品培养基、自配培养基、分装培养基和关键批次变更。培养基质量文件至少应包括配制或批号信息、灭菌条件、pH、外观、装量、无菌性检查、促生长试验结果、储存条件和有效期。成品培养基也不能只依赖供应商COA，企业仍应按自身质量体系和药典要求进行适当验收。

如果实验室希望减少或取消日常阳性对照，培养基促生长试验必须更加规范。否则，审计时很容易被质疑：既不做日常阳性对照，又不能证明每批培养基具备促生长能力。

五、质量风险管理：哪些情况可以降低阳性对照频次

2025版药典给实验室更多自主权，但这不是“想取消就取消”。企业应建立正式风险评估，从产品、方法、人员、设备、培养基、环境和历史数据多个维度判断日常阳性对照的必要性。

一般而言，以下情况可支持降低日常阳性对照频次：产品方法适用性试验结果稳定；产品无明显抑菌性或抑菌性已被充分消除；培养基批批促生长合格；实验室无菌操作能力稳定；人员培训和考核合格；无菌检查阴性对照和环境监测趋势良好；历史无相关偏差；数据完整性体系受控；检验方法多年稳定运行且无重大变更。

相反，以下情况不建议立即取消阳性对照，甚至应保留或提高频次：新产品首次商业化检验；新建实验室或新人员上岗；供试品抑菌性强；方法适用性边界较窄；检验过程中需要复杂中和、冲洗或转移操作；培养基、膜过滤装置、检验设备或供应商发生重大变更；近期发生无菌检查偏差、阳性对照失败、培养基促生长异常或环境监测异常；历史上曾出现微生物污染调查。

六、企业应如何制定阳性对照执行策略

建议企业不要在SOP中写成“2025版药典已取消阳性对照，本实验室不再执行”。这种表述过于粗糙，也不符合新版药典的风险管理逻辑。更合适的写法是：实验室基于质量风险管理，对日常无菌检查阳性对照试验的必要性、频次及要求进行评估；经评估为低风险的成熟产品，可降低阳性对照执行频次；经评估为中高风险的产品或场景，应保留阳性对照或设置阶段性确认。

企业可采用分级策略。例如：

这种分级方式比简单“做/不做”更容易被审计接受，也更符合新版药典的质量风险管理思路。

七、阳性对照减少后，哪些质量控制必须加强

如果日常阳性对照频次降低，实验室必须确保其他控制措施足够稳固。至少应强化以下几个方面。

第一，培养基促生长试验必须按批次、按规定菌株、按规定接种量执行，并完整记录。第二，方法适用性试验应覆盖所有产品或产品族，且产品处方、生产工艺、检验方法、检验量或中和方式发生变化时，应重新评估。第三，人员能力确认要具体到无菌检查关键操作，例如膜过滤、冲洗、转膜、接种、封闭系统操作和结果观察。第四，阴性对照、环境监测和无菌检查隔离措施必须稳定。第五，偏差管理要能识别阳性对照取消后可能带来的漏检风险。

新版药典的思路不是减少工作量，而是减少低价值的重复性动作，同时提高对关键控制点的要求。对于质量体系薄弱的实验室，贸然取消阳性对照并不会提高效率，只会增加合规风险。

八、与ICH Q4B接轨应如何理解

ICH Q4B的目标，是对不同药典中的通用检测章节进行评价，促进监管机构认可其在ICH地区的可互换使用。无菌检查对应的是Q4B Annex 8。USP <71>、欧洲药典2.6.1和日本药典4.06在无菌检查核心技术原则上经过协调，减少企业在多地区注册和生产时因药典差异造成的重复试验。

中国加入ICH后，药品标准体系持续向国际协调方向推进。2025版《中国药典》无菌检查相关调整，与这种趋势一致：强化方法适用性、培养基质量控制和风险管理，弱化机械性、一刀切式日常阳性对照。不过，需要注意的是，“与ICH接轨”不等于“完全照搬USP”，也不等于“中国药典所有项目都已经被Q4B认定为互换文本”。企业执行时仍应以中国药典现行正文、注册标准和监管要求为准。

原稿中“2030年中国药典会全面取消阳性对照”的预测不建议保留。药典修订需要正式征求意见、技术审评和公告发布，不能用个人推测作为知识库文章结论。更稳妥的表述是：从2025版修订方向看，中国药典微生物检验正在进一步强调风险管理和方法适用性，未来企业实验室应持续提升验证能力和质量体系成熟度。

九、中美欧药典阳性对照要求不能简单列表化

原稿中把中美欧多个微生物检测项目简单列成“有/无强制阳性对照”，容易误导。不同药典中“阳性对照”“促生长试验”“方法适用性试验”“系统适用性”“阳性产品对照”的概念并不完全相同。例如，细菌内毒素检查中的阳性产品对照，是用于确认样品不存在干扰内毒素反应的系统控制，与无菌检查阳性对照不是同一类概念。支原体检查在不同药典和不同方法中，也可能涉及不同阳性对照、阴性对照和方法适用性要求，不能只用“有/无”概括。

更合适的做法是按项目区分质量控制逻辑：

这样写比“某项目有、某项目无”更严谨，也更符合审计和技术培训场景。

十、企业落地建议

2025版药典实施后，企业应尽快完成无菌检查和控制菌检查的SOP修订。修订重点不只是删掉阳性对照，而是建立“阳性对照风险评估程序”。建议至少包含以下内容：适用产品范围、风险评估维度、阳性对照频次分级、触发恢复阳性对照的条件、培养基促生长和方法适用性要求、人员能力确认要求、偏差调查要求和年度回顾机制。

企业还应建立产品级阳性对照策略清单。每个产品或产品族应明确：是否有抑菌性；方法适用性是否通过；采用膜过滤还是直接接种；是否需要中和或冲洗；历史阳性对照和促生长结果是否稳定；日常阳性对照频次如何确定；发生哪些变更时需要重新评估。

对于审计应答，实验室应准备三类证据：第一，法规和药典条款差异分析；第二，阳性对照风险评估和批准记录；第三，替代性质量控制证据，包括培养基促生长试验、方法适用性试验、人员能力确认、阴性对照、环境监测和偏差调查记录。只要证据链完整，降低阳性对照频次并不等于降低检验可靠性。

总结

2025版《中国药典》无菌检查和控制菌检查中阳性对照要求的调整，是我国药品微生物检验向国际协调、风险管理和体系化质量控制靠拢的重要体现。它并不是简单取消阳性对照，而是要求实验室用更科学的方式回答：这个产品、这个方法、这个实验室，在当前质量体系下，日常阳性对照是否有必要、多久做一次、什么情况下必须恢复。

对企业而言，真正的合规重点已经从“每次是否做了一支阳性对照管”，转向“是否证明检验系统持续有效”。培养基促生长试验、方法适用性试验、人员能力确认、实验室污染控制、数据可靠性和偏差管理，才是新版药典下无菌检查质量保证的核心。阳性对照可以减少机械性重复，但不能减少科学验证和质量责任。